?后来有没有被送回去,又有没有在战争中活下来?
金发男人垂眸看着她,见她仰着脸,唇瓣微张,看得入了神,不由得伸手圈住她的肩,带着她往前一步:
“走,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
她跟着再往里走,暖意扑面而来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。
上面的相框还在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一位戴着佩剑的军人站在玫瑰花园里,军装是高领的,旁边是位盘着头发的年轻女人,很漂亮,穿着高腰长裙,怀抱着一个婴儿。
是一家叁口,她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“那是我父亲。”恰在此时,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猛地回头,见他目光也落在那张相片上,“旁边是我母亲,怀里的是我。”
她看着那婴儿,裹在襁褓中,双眼紧闭,嘴巴张得圆圆的,分明是在放声大哭的模样,按道理。
被放在壁炉上的全家福,应该都是挑表情最好的,不是笑着的,就是睡着了的,却不该是哭着的,除非…实在挑不到好的了。
女孩看看面色冷硬的金发男人,又看看那张哭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的婴儿,实在无法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去。
“你小时候…很爱哭吗?”
话音落下,男人肩膀倏地一僵,眼神有些不自然地从那张照片移开去。
哭,这个在容克军人眼中与软弱划等号的字眼,从记事起,就没出现在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的人生字典里。
可此刻望着这张照片,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,自己所有婴儿时期的相片里,好像……都在哭?
准确的说,那根本是在…嚎,嘴巴张得极大,眼睛眯成一条缝,这个念头一出,他眉峰微蹙,忽然觉得照片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碍眼得厉害。
“没有。”他答得斩钉截铁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
女孩嘴角悄悄牵起来,又拼命压下去,却压不住眼角漾起的笑意。婴儿时候的事,他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?他那时连话都不会说,又怎么笃定自己没哭?
平日被他逗了那么多次,她竟然也生了些还治其人之身的心思,像被猎豹捏过耳朵的兔子,终于逮着机会,忍不住伸爪子碰碰对方的鼻尖。
“赫尔曼,你小时候好可爱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黑亮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其实后面还跟着一句“像个小哭包”,却被她悄悄咽了回去。
克莱恩的耳根骤然微微发热。
可爱?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。某种不好的预感升上来,她接下来要做什么?大概要看他小时候的照片,那些他穿着小西装、站在圣诞树前面、被母亲抱着、被父亲瞪着的照片。
那些他看一眼就想销毁的照片。
这念头刚起,女孩便轻声开口:“我想…看你小时候的相册。”
声音不大,眼睛却是亮的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,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微红的耳根。
金发男人的喉结滚动一下。
家里确实有,从他一岁到十二岁,大多是生日那天拍的,年年都站在花园里的老橡树下。一岁被母亲抱着,两岁时扶着树干站着,叁岁已经站得很直了,四岁穿上了小军装,嘴巴始终撇着。
那些相册在他父亲的书房里。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他语速很快,快得像在躲什么。
“我想看。”她声音软软的。
女孩仰着脸,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袖口,眼巴巴望着他,像只等着投喂胡萝卜的小兔子。那句到了嘴边的“ne”,克莱恩竟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我父亲收着,下次看。”说着,他便转身往前走,步子快了半拍,仿佛壁炉上那张照片忽然变得烫人似的。
这个承诺说得含糊其辞,可女孩已经满足地松开手。
“走。”
她跟着他走上楼梯,这座胡桃木楼梯还是八年前的模样,扶手擦得发亮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走到二楼拐角处,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走廊左边第二间房,那扇漆成奶白色的门静静关着。
那是她当时住的房间,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玫瑰丛,枕套上绣着蓝色矢车菊,床头柜上那盏陶瓷台灯,每当夜幕降临就会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蜜糖色。
她在那间房里住了叁周。每天清晨都会被窗外的知更鸟叫醒,下楼吃早餐时,老将军已经散完步回来,坐到餐桌前了。
那里面,还是当年的样子吗?
克莱恩走了几步,回头才发现女孩还呆立在原地,一瞬不瞬望着走廊深处,仿佛在期盼某扇门会自动打开。
“文?”
女孩这才恍然回神,松开攥着裙摆的小手,小跑着跟上去,像被从梦里叫醒的兔子,还恍惚着,腿已经先动了。
军靴声在叁楼的大理石地板上回荡着,她跟在他身后,走过一幅占据整面墙的油画:画中是十九世纪末的勃兰登堡门,城门顶端立着胜利女神,四匹铜马拉着战车气势恢宏。
天空是澄澈的蓝,那时的柏林还是柏林,这栋老宅里,大约也还热闹。
克莱恩在油画旁停下,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。
俞琬的呼吸屏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