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祖母院里出来时,天色已微亮。
庭院深深,桂花的香气随风拂来。
时玥颖由贴身丫鬟绘霜搀扶,沿着碎玉铺就的石道缓缓前行。
晨露未干,靴尖轻点时碎光微闪。
行至碧影院门前时,守门的小厮见是四姑娘忙低头开门。
门轴一声轻响,里头却正好有人推门而出。
是叁姐姐时姝瑶。
两人视线在半空相触。
时姝瑶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笑得有点僵:“来找我姐啊?你自己进去吧,我、我有事出门去啊。”
话音未落身影已匆匆闪过,像怕多停一瞬便会被挽住。
玥颖看着她的背影唇边微弯,轻摇手中的水墨折扇:“去吧。”
那一声轻柔的语气里带着点看破的笑意。
时姝瑶如得赦令裙裾一掠,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。
绘霜憋不住笑,掩唇低语:“不知情的还以为姑娘是要找她算帐呢。真不晓得谁才是姐姐,谁是妹妹。”
玥颖也笑了,语气淡淡的:“这又不是第一次,有什么稀罕?别笑了,二姐姐在里头等着呢。”
“是。”绘霜应声后轻扶着她迈过门槛。
院中桂影婆娑,微风轻拂。
石桌旁时书栀正翻着竹简抄本,听到脚步声便微侧着头,她穿着一袭素练襦裙,发间只插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子,虽双目失明,气质却清雅出尘。
那气息如静夜寒梅不骄不媚,令人舍不得挪开眼。
玥颖含笑上前,声音柔软:“姐姐可猜得出我方才遇着谁?”
时书栀闻声微笑低声道:“又是她?每次你来她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,总要找个由头躲开,真是个怪脾气。”
绘霜上前替玥颖披好外裳,又轻轻倒了茶,她取出帕子试温,确定茶不冷不烫才恭敬地递上于她。
书栀听得声音微笑道:“绘霜妹妹真细心,真羡慕你家姑娘有你这样的人在侧贴身侍奉。”
玥颖笑着示意绘霜到她身边:“去替二姑娘把把脉。”
绘霜依言坐在一旁温声问候,轻触书栀腕间。
见绘霜听话去到她身侧把脉,玥颖朝书栀眨眼一笑:“二姐姐,你是懂得绘霜的,这丫头啊,一向不放心我的身子,也偏偏是我屋里最懂药理的丫鬟,每天替我试吃这个那个的,这都成她的习惯了,要她改她还顶嘴呢。”
绘霜打趣横了她一眼,玥颖娇媚笑着,两人打闹一团,书栀替她俩解闹后,不知不觉也跟着她们乐作一团。
玥颖捂着嘴笑呵:“我自幼体弱,她常嫌我不懂照顾自己,总把我当小孩子看。我与她主仆多年,早如姐妹一般。”
书栀点头,笑意里带着暖:“难怪她对你那般尽心,这段情分真叫人羡慕。”
她推开案上的书卷,轻抿茶汤幽幽道:“你天天还要让她照看我,真是让你费心。我的眼疾啊??连太医都说无法可治。”
“费什么心?”玥颖伸手覆上她的手语气轻缓:“姐姐的身子就是我的牵挂。你是我在这府里唯一能说心话的人,何必说谢。”
书栀指尖轻颤,微微一笑,声音极轻:“我知道的。”
庭中一阵风起。
桂花瓣落在石桌上细碎如雪。
二人都静默了片刻,似都在想着什么。
终于书栀率先打破沉默,开了口:“今早去祖母那儿,我娘又难为你了罢?”
玥颖失笑:“姐姐怎知?”
“你那点神情我一听声音便懂。”书栀叹了口气,“别放在心上,她嘴是刻薄了些??其实也不过是怨气太重,我爹仕途不顺,我又双眼成疾,姝瑶脾气又那样,她一生的气无处撒,也只能在你们这些看得见光的孩子身上找平衡。”
玥颖微微摇头:“我哪时怪过她?叔母过得不好,心里自然也不痛快,只是有时看着??倒也难免觉得她可惜。”
书栀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下来:“祖母和伯母她们怎么说?是不是又在敲打你和大哥?”
玥颖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,轻轻点头。
书栀叹息:“你和大哥的情意我都看得出。只是??你也知这世道的眼光,乱伦二字对大家族而言是灭顶之耻,他们不会容许的,不止他们,这世人都不会有人能看得起你们这段情意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早已准备好了。”玥颖语气平静,藏着决绝:“我与大哥??无论结果如何??至少此生无愧于心。”
书栀静静听着后终于苦笑:“明知会痛还要往火里走,你与他??真是痴情。”
她偏过头朝庭中的树影望去,风轻轻掠过她的发丝,那一瞬的神情像是感怀又像是无奈。
“有时我也会羡慕你,至少你爱的人心中有你,若能遇到这般心心相映之人,我宁愿双眼永世不得见光,也心甘情愿。”
想到她的盲眼,玥颖心口一紧低声问:“姐姐说这话作甚?别乱起誓。”
书栀微笑后声音却有淡淡的哀意:“只是想起我娘替我议的亲事——叶家嫡长子。听说人品端方,是个正经的读书人。可我未曾见过他,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??终究不算心甘情愿。”
玥颖眉心微蹙,语气低沉:“叶家?可是与越王府有往来的那一支?”
书栀轻轻点头后苦笑ㄧ声:“是,正是那一支。”
秋风吹拂她们两人的脸畔,眉目如画,可双目却隐含哀伤。
时玥颖指间的水墨扇微微颤了颤,满目含忧望着她。
书栀缓缓继续道:“我娘眼看大姐姐成了王妃,每日晨会之后嘴里总念叨伯母眼高于顶的样子,口说不屑,可心里却总盼我与姝瑶也能嫁得风光,正好那时叶家上门提亲,说是议亲一事,我娘探问一番后,从伯母那儿得知叶家与越王府是世交,便以为这门婚事用处极大,喜不自胜。”
说着她指尖轻抚玉镯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也拒过,可伯母只是叹息,说以我如今条件能谈上这门亲事已是福分,还说那是越王与越王妃牵的线,娘当时气急,说我一个瞎眼的女儿能攀上叶家,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报,一面说着不许我胡闹,一面当着面将这门婚事定下了。”
书栀缓缓闭眼颤着声:“自此后,我再也无话可说??事至于此,再多的挣扎无非增添伤情,又何必再争。”
玥颖眉心微蹙,“姐姐一眼也未见过那叶家嫡长子?”
书栀摇了摇头,声音柔弱:“未曾。只见过叶家主母,她的气势??不像个好相处的人。”
玥颖抿唇不语,贝齿轻咬下唇。
她手中扇子轻摇,语气带着几分思忖:“伯母虽不似叔母跋扈,但自从掌家后性子也愈发凌厉,倚仗公侯小姐的出身尊贵,长女又是如今越王妃,往日里请安,我与叁姐受着她管教,也难免与她顶上几句,可只有二姐姐不曾与她有过争执,性格如此包容体贴的你,如今竟连你都感觉那叶家主母难处,可见那人的脾性定不在伯母之下。”
书栀低笑,苦意漫开:“就连你也一眼看出,我娘却偏偏固执不悟。”
玥颖问:“叔父可知?”
书栀摇头:“你也清楚我爹仕途不顺,拿我娘的脾气半分法子都没有,这桩婚事他连问都不敢问,他自身都难保,又怎能为我解困。”
玥颖沉默片刻,见她额上微汗,忙取扇为她轻扇柔声道:“要不我替姐姐去祖母那儿说说?祖母的话,伯母与叔母总得听几分,当年府里几十年皆由祖母掌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