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儿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,软软糯糯的小姑娘。
十六岁的姑娘,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间,既有孟时岚的清丽,又有周从显的英气。
“郡主!郡主!圣旨!圣旨还未宣读完啊!”
传旨太监急得满头大汗,捏着圣旨的手都在发抖。
芙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一道清亮如银铃的声音,随风飘来。
“爹!娘!女儿听闻西域的葡萄熟了,我去给你们摘最新鲜的回来!”
“我的婚事,我自己做主!”
话音落下,她双腿一夹马腹,那匹神骏的枣红马长嘶一声,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,绝尘而去。
周从显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,先是一愣,随即,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孟时岚。
孟时岚也正看着他,眼中波光流转,满是笑意。
他们夫妻二人,浴血重生,搏了一世,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,能活得这般自由自在,随心所欲么。
至于那道圣旨……
就让那个痴心的小皇帝,自己头疼去吧。
夕阳的余晖,将芙儿远去的背影,拉成一道长长的,奔向自由的剪影。
天地辽阔,任她驰骋。
【全文完】
周从显番外一(前世)
他是英国公府的长子。
这个名头,听起来风光无限。
可只有府里的人自己知道,这国公府的荣光,早已是昨日黄花。
父亲是个温厚有余,却魄力不足的君子。
他在工部领着一个闲差,既不得罪人,也办不成什么大事。
陛下的恩宠,随着祖父的离世,一日薄过一日。
那时的英国公府,看着华丽,实则艰难地维持着体面。
父亲将所有的希望,都压在了他这个唯一的嫡子身上。
书房里,父亲总是一边叹着气,一边抚着他的头。
“爹不是做官的料,撑不起这门楣。”
“这偌大的家业,日后,全要靠你了。”
“你必须要比所有人都优秀,比所有人,都站得高。”
父亲的殷殷期盼,像一座无形的山,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。
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别的国公府世子还在斗鸡走狗,嬉闹玩乐时,他已经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。
别的孩子还在为了一块糖糕和姐妹争抢时,他已经能提笔写出一篇像样的策论。
于是,他成了所有人口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每当母亲赵氏带着他和姐姐们去赴宴,总能听到那些夫人们艳羡的夸赞。
“周夫人真是好福气,瞧瞧从显这孩子,小小年纪,便如此沉稳有礼。”
“是啊,我家那个混世魔王,若是有从显一半儿懂事,我便是烧了高香了!”
母亲的脸上,总是挂着得体而骄傲的微笑。
而他,只是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,垂着眼帘,接受着四面八方或审视,或赞许的目光。
他知道,这些夸赞的背后,是同龄人毫不掩饰的嫉妒与疏离。
都是十几岁的少年,正是鲜衣怒马,意气风发的年纪。
这样的话听多了,难免会生出心气儿。
宴会的角落里,那些与他同龄的世家子弟,看他的眼神,总是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。
“哼,假正经!”
“整日里就知道抱着本破书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他从未辩解过一句。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,他与他们不同。
他们可以肆意张扬,可以闯祸胡闹,自有蒸蒸日上的家族为他们兜底。
而他,要成为日渐衰微的周家兜底的那个人。
他肩负的,是整个英国公府的兴旺。
他没有犯错的资格。
他十四岁那年。
陛下一纸旨意,为几位皇子选伴读,他名列其中。
最终,他被指派给了三皇子萧澈。
初见时,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,刚刚从马球场上下来,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你就是周从显?听先生说你的学问最好,以后可要多帮帮我。”
三皇子和太子一母同胞,皆是公孙皇后所出。
只是,陛下将全部的心血,都倾注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。
太子自幼便被当做储君培养,温良恭俭,循规蹈矩,是所有人心中的完美继承人。
而三皇子,则像是被遗忘在了角落里。
他得以保留了皇室子弟中,最难得的一份天真与烂漫。
他们一起偷偷溜出宫,去东街吃最地道的羊肉汤,去西街听最有趣的说书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人生除了光耀门楣,还可以有诗和远方。
只是,谁也没有想到,命运的倾覆,来得那样猝不及防。
元启三十七年,冬。
一向康健的太子殿下,染上了一场小小的风寒。
起初谁也没有在意。
可那风寒,却像是跗骨之蛆,缠上了太子,任凭太医院的御医用尽了法子,也不见好转。
最后,竟咳血不止,药石无医。
不过月余,那个被整个大盛王朝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,便暴病离世。
举国同悲。
陛下与皇后,一夜白头。
国不可无储君。
在一片哀戚与混乱之中,三皇子萧澈,被推上了太子之位。
那个总想着溜出宫去玩的少年,一夜之间,被迫长大了。
他接替了兄长的位置,每日天不亮便要去御书房,跟着陛下学习处理政务,直到深夜才能回到东宫。
周从显再见到他时,是在东宫的书房里。
曾经那个爱笑的少年,穿着一身玄色的太子常服,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。
他清瘦了许多,下巴的线条变得坚毅而冷硬。
那双曾经盛着烈日骄阳的眼睛,如今,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看到周从显,他也只是微微颔首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你来了。”
寥寥三字,却隔着千山万水。
他们之间,隔着君臣之别,隔着一道名为“责任”的,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时光飞逝。
他高中状元,按例入翰林院修撰。
面圣那日,龙床上的天子,已经到了强弩之末。
他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浑浊的眼睛,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。
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周从显,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周从显……朕知道你。”
他的声音,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。
“你是……阿澈唯一的朋友。”
“他这个太子,当得仓促,根基不稳,朝中……多有掣肘。”
“朕去之后,你要好好……辅佐他。”
“君臣,亦是……兄弟。”
周从显重重叩首,字字铿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