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总都快被噎死了。
但他也不是不知道织带厂的情况。厂里的职工分流出去,单靠自己就能找到工作的,有几个呢?
哎哟!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了,他没事干嘛要提厂开不下去了该怎么办?
完全是在给自己挖坑。
周总急得抓耳挠腮,试图求助赵老板。
可郑老板觉得大家各司其职,他只是来投资的,规划安置都是北京政府的事,他为什么要越俎代庖?
倒是这位王总,她疯了吗?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商人是这种思维模式?
她要拿的是厂房的地,她为什么要管原先工厂的职工?
这是政府和工厂自己的责任!
周总正在绞尽脑汁想对策时,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。
原来杨桃在双方你来我往时,已经在旁边悄咪咪画好了对比图表。
按照他们的方案,可以解决织带厂职工的住房+就业问题。
而酒店的性质,不具备这样的功能?
杨桃还特别标注了一句话:电子市场符合国家发展高新技术产业的规划,具备产业升级的正面效应。酒店确实属于第三产业,但产业升级又体现在哪里呢?
王潇在旁边微微笑:“我们做这个方案,其实也是在想,退二进三,二要退到哪里去?我想政府的用意,只是把工厂的地给退出来,不是要退出工业。如果退了地,就让工厂跟场地一样边缘化了,那么职工要何去何从,我们的工业发展又该怎么办?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“希望我们的试验,可以为其他单位提供一点小小的借鉴。”
这话瞬间点醒了周总。
改革,国企改革。
从八十年代起,国企改革就成为了重中之重。但说实在的,改到现在,效果都谈不上太好。
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,国企的负担过重,有一部分中小型企业已经毫无市场竞争力可言。但要是它们关闭了,职工该何去何从?
人员的安置,一直都是令人头疼的大难题啊。
因为这些工人在劳动力市场上,也基本没啥竞争力。
学历吧,大部分都是高中以下文化程度,什么好岗位,人家单位也看不上他们。
可要他们去当保姆去干钟点工,人家好歹是国营厂出来的,自有傲气在,主人翁的意识强烈,不乐意伺候人。
反正就是各种难。
倘若电子市场的案例能成功,那可以说是给国企以及集体企业改革打了个样板,以后他们再操作,真能借鉴着用了。
但周总仍然怀疑:“电子市场真能招他们上班?”
“当然。”王潇笑了起来,“他们还欠我钱呢,到时候没班上,谁还我的钱?”
周总把丑话说在前面:“他们能上得了电子市场的班?高科技啊,他们能会?”
他手张开,往下一压,警告职工们,“你们别急着吹牛,你们自己几斤几两重,你们心里没数吗?”
这这这,大家确实有点心里打鼓了。
因为愿意拿房留在国内的,普遍都上了点年纪,文化程度确实不高。
那不能怪他们啊,历史条件摆在那儿,他们也不想的。
王潇笃定地点头:“当然,高科技也是一个个人做出来的。原子·弹工程中也有文化程度不高的同志参与,但少了他们的贡献,原子·弹我们就造不出来。”
哎哟哟,这话真是,听的老职工们眼窝都发热了。
从市场经济开始,他们天天被嫌弃着,好久没听到有人肯定他们,还这样热情真诚地赞美他们了。
人家老板这么会讲话,挣钱都是应该的。
有老工人开口嚷嚷:“我们不会我们可以学,我要真学不会,我就喊我家小孩接我的班学。他年轻,总归能学会。放心,反正我是不会赖账的。”
王潇笑道:“好,那就父债子偿。”
会场上的职工都笑了起来,气氛瞬间其乐融融。
哎,多好啊,这才是工厂应该有的氛围,是自己家啊。
王潇还真不担心织带厂的职工胜任不了电子市场的活。
90年代的电子市场做的是什么生意?说白了,大头是卖电脑。
这年头的品牌机很贵,性能也未必满足顾客的需求。所以,稍微懂点行的,都会自己拼电脑,也叫攒电脑。
组装电脑难不难?对没接触过它的人来说,确实挺高大上的。
但这活实际上还比不上修车间的织布机难度系数大。
举个例子啊,马化腾1992年大学毕业去深圳发展,最早在华强北给人装过电脑。
当时他想,自己好歹一个大学生,搞电脑肯定能干·趴下他的初中生高中生同行。
然后,他被干·趴下了。
这世上,大部分工作都是重复,根本没有外行人想象的那么高大上。
要不怎么说,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呢。
周总现在的心情可煎熬了。
他一时间觉得这个改革试验样本非常好,区政府应该大力支持,做成典型。
一时间又害怕这是个骗子,哎,这年头的骗子什么人不敢骗啊,部委不也被骗翻过嘛。
他不语,搞得郑老板瞬间亚历山大,不得不开口提醒他:“周总,我要办的是涉外酒店。”
酒店两个字不是重点,重点是涉外!
涉外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它能像友谊商店一样,收外汇的。
这事儿,在1994年元月,相当有吸引力。
因为就在去年,人民币汇率暴跌,从576贬值成861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国家需要外汇,而且要想方设法留住外汇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涉外酒店的涉外两个字,就尤其的香了。
周总瞬间又陷入了更深的纠结。
选电子市场,保就业,保职工安置,是人民的利益。
选涉外酒店,挣外汇,保证的是国家利益。
这手心手背都是肉,到底该选哪个呢?
杨桃怀疑这开发公司的老总脑壳坏掉了,这种事情纠结个屁啊。
“我们电子市场就不挣外汇了?”她伸手指向雅宝路的方向,“每天北京城要涌进多少倒爷倒娘啊,他们难道不需要电子产品吗?”
开什么玩笑!
周总这才恍然大悟,旋即笑逐颜开:“对对对,确实是这么回事。”
他心里的账算清楚了,自然还是电子市场香。
于是他清清嗓子,又堆起笑脸,跟郑老板打哈哈:“那个,郑老板,我们还有块地,是45亩,离这边也不远,是个化工厂。要不,我们先过去看看?”
买卖不在仁义在嘛,拿地这种事,哪有一蹴而就的呢。
偏偏王潇还一本正经道:“要是这个厂房你们觉得不合适的话,带我去看看也行。”
化工厂听着是可怕,但要是做好无害化处理,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郑老板满心不快,真心觉得社会主义国家的商人脑回路不正常。
他强行压下火气,声音硬邦邦的:“不劳您费心了,我自己去看就好。”
王潇笑容不变:“那好,您忙,我不打扰了。”
她又转向周总,“那您看,我们什么时候去签合同比较合适?”
如果让周总摸着良心说,那必须得是立刻马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