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说,她能帮忙,但她那个身高,还比灶台矮上一截,使劲垫起脚,也够不着上面的东西。
美芳没帮她,还是让她出去。
沈青青只好出去。
四岁的小孩,走路都不太稳当,周雨为了防止妹妹摔倒,主动牵着妹妹的手。
路过堂屋时,她听着里面谈天说地的声音,停了下来。
微弱的灯光下,几个男人围在一起猜拳,大声喊叫、起哄,赢的人哈哈大笑,熟的人端起碗喝得面红耳赤。
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美芳忙碌的身影,又想到了刚才的殴打,起哄和惨叫。
有些人,真是该死啊。
沈青青和周雨回到了屋内,两个小孩脱了鞋躺在床上,却都没有什么睡意。
黑暗中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久,周雨才道:“妹妹,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我真正的爸爸妈妈,应该不是这样吧?
沈青青说:“你叫卫宴,你以前,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教养的小孩,拐卖你的人贩子说,你来自很富贵的家庭,你真正的爸爸妈妈很爱你。”
周雨有些痛苦,他说:“要是我记得就好了。”
我不想叫那个人爸爸了。
窗外的风飒飒作响,偶尔拍打着门窗,沈青青第一次觉得,这个晚上好难捱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好久,两个小孩才慢慢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依旧是太阳天,周五哥一大早就起来,把周雨喊起来去放牛。
美芳早早就做了早饭,见沈青青和周雨从屋内出来,勉强笑笑,说快过来吃饭了。
沈青青看到了她嘴角的淤青。
看到了美芳伏低做小伺候着周五哥,她想到了美芳放在房间里的书籍,美芳小心翼翼翻开那些书籍的时候,平静而柔美。
美芳不属于这里,他们也不属于,而周五哥,更配不上美芳这样的女人。
沈青青想离开这里。
等周五哥出去了,沈青青躺在美芳的怀里,试探着说:“姐姐,你有没有走出过周家村?”
美芳说:“以前出去过,但周家村外面是天险,靠自己是走不出去的。”
沈青青:“不是有一条公路吗?”
“那是周家村本地人的路,买来的人,不能走那条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摸摸她的头,温柔道:“以后青青就懂了”
沈青青半响没说话,好久才瓮声瓮气道:“不管怎么样,姐姐,我们要离开这里。”
“姐姐,我们要逃出去。”
周雨放牛回来,就听到这句话,他守在门外,闻言抬头望了望天空的太阳。
天上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,这里的天空,出乎意料的干净。
周雨有些茫然,他不知道他们要怎么逃,逃到哪里去。
美芳也一样。
美芳和卫宴一样,没有从前的记忆。
但周围的人都告诉她,她是被买来的。
她忘了很多东西,就连美芳这个名字,都是别人给她的。
最初到这里的时候,她对周围的一切很茫然,陌生的环境让她觉得很难自在,这个村子很多地方让她感觉到不适和恐慌。
不对的太多了。
她一开始,被铁链锁着,像狗一样。
周五哥每天都来找她发泄欲望,完了还要一遍一遍地逼问她。
“你真的不记得,我是你丈夫吗?”
“你为什么不叫?”
“你要早点变乖。”
“来,告诉我,我是谁?”
“不会叫老公?”
“听说你是个大学生,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?”
“快点怀上吧,我也不想关着你,但他们说每个女人都要好好调教,要生了孩子,才能教乖…”
那真是一段不想回忆的事情,美芳被关了半年,终于怀上了,周五哥解开了她的铁链。
她被逼着去学做饭,做家务,和周五哥一起下田。
她做饭也不是一开始就好吃的,但她能看懂村长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个菜谱,那个全是繁体字甚至是大部分是小篆的菜谱。
她发现自己真的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。
她识字,喜欢书。
她不喜欢满口脏话的周五哥和这个村子的其他人。
她穿着周五哥买的最贵的裙子,却仍旧觉得那个裙子布料粗糙,她的皮肤总是过敏。
她和周五哥去田里,田里的烂泥和庄稼对她来说一样陌生,她甚至很抗拒厌恶在太阳底下曝晒一整天,只为了机械地给庄稼除草。
周五哥总是骂她娇气,骂她没用。
她没辩驳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装作不小心摔倒,悄悄流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。
周五哥骂骂咧咧,但有人告诉他,女人怀孩子本来就不易,不小心流了也是正常。
他怪美芳的不小心,于是又打她。
唉,他总是打她。
他总是轻而易举受到别人的挑拨,只要是别人说几句美芳的不好,他就要打她。
美芳被打麻木了,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被打掉了。
但周五哥依旧没有改变,甚至变本加厉,美芳逃跑过几次,每次都是走在公路上,被人拦着送回来,她后来才知道,周家村的女人,除了当家的寡妇,其他的都不能上那条路,也不能去镇上。
美芳还是没认命。
她还是总想着要跑。
她厌恶周五哥的靠近,恐惧周五哥的殴打和辱骂,厌恶这个肮脏落后的村子。
但她逃不掉。
第三个孩子是在周五哥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偷偷流了,她做这一切的时候,只是哭。
她很久没哭了,但那个孩子还是让她心痛。
她一直在想,她总要逃出去的,逃不出去,就死掉吧。
这样的情况下,她不能把那些孩子带来这个世上。
三次流产后,周五哥也放弃了,陈阿婆说他子女缘不够,他信了,然后他花钱买了一儿一女。
一开始知道周五哥买了沈青青和周雨的时候,她不知道是何感想,但是,她下意识不敢靠近这两个小孩。
她觉得愧疚。
她觉得,是自己不生孩子,才让这两个孩子有了和她一样的命运。
好人总是让自己愧疚,总是把自己算进别人的罪孽里,不得安生。
沈青青不了解这一切,她只看见,在她说逃跑后,美芳哭了。
抱着她的女人默不作声地流泪,眼泪滴在沈青青的手上,滚烫而悲情。
不会算了 在周家村的日子……
在周家村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这里有最漂亮的景色, 但仅此而已。
美芳总是被打。
被打,被吼,被辱骂, 拖着笨重的身体做家务, 她流产后的身子总是不见好。
她越来越瘦了,就连咳嗽的声音,都像猫儿一样细弱。
沈青青没办法。
她真的毫无办法。
她试着去找路走出去,但是在周家村游荡了几个月, 还是找不到其余的出路。
转眼间, 他们来到这里差不多三年了。
三年, 周雨都快十岁了, 沈青青也快八岁了。
他们始终没办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