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嫁衣(五)
周遭一片死寂,连周隐都惊得张大了嘴。
这这这……这林衍光也太勇了吧?!
虽说是白纸黑字写在大明律上的话,但多数情况下打你就打你了,难不成你一个堂下被判罚的小民,还要反打官老爷不成?
但今日被打的这位主好像真能反打官老爷。
一位是内阁首辅家的公子,一位自调职入京以来,就成功让整个大理寺上下只要路过少卿理事厅,就头皮发麻。
于是所有人都低下了头,希望这两尊打架的大神,别殃及他们这些小喽啰。
一旁的宗遥轻扯了下身旁这位祖宗的衣角,无奈道:“行了,别和他犟了。你都伤成这样了,赶紧回府去,我给你上药。”
林照一动不动,盯着张绮。
“林……照是吧?”张绮抬指敲了敲额角,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来,“这里是大理寺,不是你林家内宅,劳烦你往后见了本官,自称为‘下官’而不是‘我’。”
林照无视:“大人今日还还是不还?”
张绮冷笑了一声:“来人!”
“张……张少卿?”
“没听见林评事的话吗?”张绮摘了官帽,去了官袍玉带,随手往那院中石砖地上一扔,“一共十五杖,凳子上的血擦干净,行刑吧。”
真……真打啊?
张绮径直往那刑凳上一躺,边上站着的几位行刑官面面相觑,彼此之间目光推拒拉扯,面色惨淡的,像是已经死透了。
刑凳上的人半天等不到动静,不耐烦道:“都很闲?打啊!!!”
边上的行刑官被吼得一个激灵:“是是是……”
他手上不敢使力,第一杖就这么软绵绵地拍在了张绮身上。
张绮又喝道:“没吃饱饭是不是?没看见林评事还在边上看着吗?用力!打!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行刑官卯足了劲,可惜手是抖的,猛地一棍抽偏在了他的左腿上。
张绮猛地闭眼,压住了口中的闷哼声。
宗遥见状,蹙眉在周隐肩头书自:“审言,他左腿有旧伤,让他们打的时候注意些。”
她管不住林照的脾气,但真要是为了斗气,以下犯上把主官给打残了,林言都救不了他。
周隐惊讶,低声反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知道他左腿有伤?”
边上的林照似乎察觉到了二人交流的动静,视线偏移过来。
“别问了,快去!”
周隐一想也是,张庭月就是个疯子。林照要真斗气把他弄残了,这疯子不得和他玉石俱焚、同归于尽啊?于是,连忙冲上去,伸手扶住了那因惧怕而落得歪东倒西的木杖。
张绮的左腿连挨了数下,有好几次都砸到那昔日的断骨之处,旧疾复发,剧痛到几欲昏厥,就在这时,杖风停了。
他愣了下,随即冷冷地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面,望着面前讪笑的周隐。
“棍子落歪了,下官给您扶一下。”说着,周隐压低了声音,小声警告那个施刑的同僚,“怎么搞的?你打哪儿不好一直照着左腿抽?”
那被推出来行刑的倒霉刑官都要哭了,心说要不你来打这位阎王爷?我手都是抖的,谁知道落的是哪儿?
周隐将那刑官手中的木杖方向往上偏了偏,随后与张绮探究的眼神赫然相撞。
他头皮一紧:“还剩一半了,大人以身作则,真乃我全寺楷模。”
说完,他便脚底抹油,逃也似的回了原位,喘口气,拍了拍胸脯后,这才对着边上的空气低声道:“说真的,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怵过一个人,就是当年殿试面圣的时候,也没这么害怕。这人的眼神,简直比你还像恶鬼。”
劫后余生的他终于松了口气,故而并未注意到,在那不远处的刑凳上,恶鬼的目光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,阴冷湿滑,若有所思。
十五杖终于打完,行刑官们长舒了一口气,随后七手八脚地来扶张绮起身。
他遥遥望着周隐搀扶在林照身上的手臂,出声问道:“周寺正和林评事,从前是旧识?”
“没听说过,”被问到的人愣了一下,“不过他们二人多半是此番一道巡外时相熟的吧?”
“去开卷宗库。”张绮淡淡道,“本官要看他们这次巡外的卷宗。”
不知是不是逞强疼狠了,回去的一路上,林照都很沉默。
到了府门外,大理寺早有人赶回来报了消息。林谈带着一众身强力壮的仆人们,早候在门口,一见马车过来,便指挥着将人往院里抬,说大夫已经在内里候着了。
向来清净的小院,此刻活像是盆沸开的水。夏锦和林谈指挥着男女仆役们倒血换药,来来去去的人几乎将整个床榻围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厚墙。
宗遥在旁望着,难得有些插不进脚的落寞。
不过,她想着,他现在已经脱险,身边也全是人照顾,她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,倒不如赶紧回去继续帮忙找范妙真的踪迹。毕竟,虽然证实了宛平县河道内捞上来的那具女尸不是范妙真,但范妙真本人,此刻却仍未找到。
失踪的时间越长,她还活着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宗遥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在桐城县客栈中相遇的姑娘,年轻美丽,性格爽朗又讲义气,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,实在是太可惜了。
屋内榻上,林照隔着人墙,定定地望着宗遥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他被张庭月公报私仇,杖了整整二十三下,又强撑着站了许久,半身的血流下来又阴干黏在身上,打烂的皮肉筋骨粘连着剪碎的布料,撕扯下来一块一块的血皮。
“大公子在看什么?”
视线被拦住,待到再错开时,宗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中。
他别开了脸,面向里间昏暗的布帐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在发现女尸身份并非范妙真后,大理寺复核驳回了顺天府的定案,要求顺天府协同辖内宛平、大兴二县,共同排查境内失踪案件,以确认女尸身份。
这么联合一查才发现,自去年冬至今,顺天府及辖内二县内,记录在案的失踪女子案件居然不止一起,只是失踪之后,往往就如大海捞针,县衙内的捕快们大多也不会费力去找,大多没有下文,便不了了之。
而如今,大理寺将这些零散的报案收拢归整到一处,这才发现,那些被报失踪的,居然全部都是即将出嫁的官家女子。
婚期将近,即将出阁,然后便离奇失踪。
联想到如今尚未找到的范妙真,也是官家女子,此番赴京也是来应林家的婚事。大理寺意识到这些失踪案件背后,极有可能是同一人犯案,并且尸体恐怕不止这么一具。
果不其然,在顺天府强制二县紧密搜索后,五名失踪官家女子的尸体全部找到,因时间久远,尸体面部及全身已经全部腐化,成了骷髅。
“周寺正,敢问这六具尸首,失踪前可都是待字闺中的未嫁娘子?”仵作出了验尸房的门,摘下口上遮掩的布巾问道。
“不错。”周隐点了点头,“顺天府报失踪女子的家人们,本官已经命人去通知他们前来认尸了。”
仵作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回大人,小人方才验看了这六具尸首,其中五具虽已完全腐化成骷髅,然其下身骨盆产门处骨节缝开,实乃妇人骨相。但小人不敢断言,遂请来坐婆一人,验看那具未腐尸体,指入阴门,未见黯血。故而可以断定,此六人尸首,皆为妇人相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