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奴点了头,心中放松下来。
当日晚间,少微便与家奴和沾沾住进了后园的阁楼中。
刘岐每日会抽空前来。
第一日,见她坐在堂门前的石阶上,拿一团湿布巾给奔波多日的鸟儿擦拭羽毛爪子,那鸟儿挣扎不得,一副麻木之态,任她施为。
见他来,她将鸟儿撒手扔了出去。
第二日,阁前铺了张席子,她躺在上面晒太阳,这样有利于伤势更快恢复,鸟儿也和她一样仰躺着,家奴坐在一边给她缝补那身残破衣裙,不时将针在头发里抹一抹。
她盯着天空发呆,欲枕臂于脑后,但手臂刚抬起一半,牵扯到肋侧伤口,疼得她面容扭曲即刻回了神,见他来,遂若无其事地盘坐起来。
第三日,家奴从外面买了些小食回来,她坐在石阶上吃得认真,鸟儿在一旁捡着点心碎屑,家奴在忙着扎木架草人。
见他来,她指了指一旁随意放在石阶上的油纸包,示意他也可以吃。
第四日,她竟已开始试着挽弓了,那弓大约也是家奴从外面带回,与她的臂长很适合,她立在石阶下,右脚还未敢完全踩实,看得出主要是臂膀发力,未有动用肋腹协作,却依旧一箭穿出七十步外的草人心口。
见他来,她收弓于身侧,神情平静又有些淡淡傲气,她确实很有骄傲的资格。
第五日,她未在阁楼外,也未在阁楼内,而是去了太清池边,这回选了一处开阔的池面就近坐下,时不时朝着池中丢一颗石子。
听到他脚步声,她也并未曾回头看,他忽而想,这大约也算是有一点信任了吧?
少微则在想,他这回必然是要催问她考虑得如何了吧?
然而他走近到一旁,弯身捡起了一颗石子,突然与她道:“我的水漂打得很不错。”
少微一愣,旋即挑衅地抬起下颌,朝着池中方向扬了扬,示意他先出手。
少年弯垂右臂,手中石子扫出,朝着水面飞射而去,跳跃出两个水花,转头笑问她:“如何?”
少微只用行动回答,掂量了片刻,将手中精心挑选的圆润扁石飞射而出。
刘岐右手挡在眉上,避开刺目日光,定睛看去,只见那石头极其活泼地蹦出三团水花来。
身侧少女这才开口,转头与他说了第一句话:“如何呢?”
“……出凡入胜,独步天下。”刘岐称赞罢,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:“数年未再打过,我已有些手生,若值从前技艺巅峰时,或可与你一战。”
他说着,弯身又捡了几颗石子,向着池面飞射,似要找回手感。
少微也又捡了一些。
于是不远处的邓护,就这样愕然看着自家主人和那个很擅长打人也很擅长打水漂的人,往太清池中生生丢了小半个时辰的石子,二人倒是就此完成了今日手臂复健。
和阿鹤一起前来送果点茶水的阿娅,站在太清亭边,见此一幕,面露诧异之色。
她从未见郡王私下做过这样少年稚气的事,简直令她感到陌生。
为了拉拢那个脾气很坏的女子,竟迎合至此吗?
因刘岐被少微最初以毒刃所伤之事,阿娅对少微的初印象便很不好。
待二人入了亭中喝茶,阿娅握着果刀在旁削果子,心中便有些不太情愿为少微削梨。
谁知却见那少女拿起一整只梨子咔嚓就咬了起来,本也不必她来削。
阿娅眼角一跳。
喝茶的刘岐也抬眼看向那吃梨的人。
时下权贵吃果子必然要先削皮再切块,整个吃被视作不风雅的表现。
察觉到刘岐视线,少微垂眼看向阿娅手中的另一只梨,确认自己并没有抢他的食。
刘岐继续喝茶,只觉这梨吃或不吃,今日都很清新解燥了。
吃完梨子,少微又自行去剥龙眼,她手脚方便时,从来也不习惯被人照料。
待离开时,见碟中还有许多剩余,少微便顺手抓了几颗带回去给沾沾。至于家奴,昨日晚间已悄然离开武陵郡,办事去了。
还带些青色的新鲜龙眼外皮只需轻轻一掐,再一撕一揭,便有果香伴着剔透多汁的果肉一同蹦出。
庄元直手中捏着这圆滚滚的龙眼肉,却难得面露几分愁疑之色。
对杀人术的占有欲
跪坐于一旁剥龙眼的来食悄悄看一眼家主面色,不禁小声道:“家主,如今已是三日又三日了……”
庄元直本来就烦,闻言瞪向小奴:“就你知数!”
来食不单知数,更知吃:“那您何时买酱猪肘……”
“蠢奴,我看你全然是分不清一顿饱与顿顿饱的差别。”庄大人竖眉道:“你但凡明晓一丝一毫的大局之道,便该盼着那郡王府早日送来书信,而非只惦记着什么酱猪肘!”
来食一听这话术便知自家大人又要拿大局来给他做局了,大人说得头头是道,却分明是想要赖账,好叫他羞愧,自动放弃赢来的赌注。
来食心里门儿清,表面却不敢反驳,大人是人菜赌瘾大,他是人微言语轻。
痛失酱猪肘的来食塌下肩膀,怏怏道:“是那六皇子不肯写信来,奴纵是盼长了脖子也不顶用啊……”
庄大人将那颗剥好的荔枝奴塞入口中,嚼了几下,皱着眉给自己做心理疏导:“兴许是武陵郡中尚未能真正平静下来,还需过了这阵风头,谨慎乃成事根本……”
只是嘴上这样说,内心却依旧焦灼……谁又能说得准,那个孩子不会因为上一辈的事对他心存偏见芥蒂呢?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啊。
庄元直想着,又不禁捋起了近日逐渐稀疏的胡须。
自打从武陵郡王府归来之后,他的心境变化颇多。
回来之后的第一晚,他躺在榻上,一番自我审视罢,不禁觉得自己的判断似乎太过冲动轻率了,许是被那黄节的“一腔热血”激得上了头?
庄大人坐等这热血下头,待冷静下来之后再重新做出判断。
谁知他就此睁眼闭眼竟全是那少年人的气势神态,如何也挥之不去……数日下来,热血非但不曾褪去,反而在他心底浇灌出了几分枯木逢春的蓬勃景象。
他这棵老树忽而逢春,那棵胆魄不凡的苗子在这荒僻之地却很有长歪的危险,思及此,庄元直连续数夜苦思护苗规划,在心底拟出许多成长对策。
正好似还未能如愿进入磨坊,已经开始偷偷做活。
忐忑焦灼的庄元直无法去埋怨意气少年,唯有将这满腔不满泼去汤嘉身上——六殿下年少尚不成熟,需要有人从旁铺台阶,那汤嘉怎也不知在六殿下跟前帮着递一递话呢?
这汤嘉实在鲁钝得很,空有一腔正直仁善,半点不通交际筹谋!
然而转念一想,陛下之所以点了此人守在六殿下身边,显然正是看中了此人如此特质……大约是指望这德善之人好好教导规劝六殿下,而不叫六殿下生出别样心思、酿出别样可能。
于君王之术而言,这固然无可厚非。
可站在自身角度,庄元直不免觉得汤嘉这长史做得实在误事,做也做不明白,哪里胜得过换他来当!
庄大人昨夜难寐,甚至想到了近日听到的一种什么下蛊互换魂魄的南地邪术……只可惜他已亲自查辨过,那根本就是骗人的,只是两个试图哗众的蛮民在硬演罢了,演技拙劣到让他又气愤又尴尬。
庄大人为了靠近心仪的好苗子,思路已然开始剑走偏锋,乃至幻想夺舍同僚,然而夺也夺不成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