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岐拜谢而起,皇帝收回目光之际,掠过他衣袍上几处不明的暗痕。
这时,从祭台上匆匆走下的太常寺卿躬身施礼,洪亮的声音里带一丝颤意:“陛下,巫女花狸降神之下,此时身负重伤,已近昏迷!还请陛下准允臣令人将花狸先行带下去医治!”
皇帝点了头:“速去。”
“诺!”太常寺躬身退去。
而经他这么一喊,在场者皆已知道今晚的大巫乃是由花狸担任,这个名字并不陌生,正是一月前招来太祖降神的那个巫女,但……不是有传言称此人失踪了吗?
此刻能围聚在皇帝身侧的皆是重臣或内侍,多少知晓些消息。
即便全然不知的,也不妨碍此刻惊叹:今日降神者,竟又是那个巫女?
这惊叹很快向后方传递蔓延。
明丹脸色雪白,怎么又是那个花狸……她分明打听过的,说是死了伤了丢了呀!
此刻再回想,竟觉方才那祭台上传下来的声音的确有两分熟悉……先前只因她先入为主,加上声音经过面具遮挡势必有变化,又只顾着震惊于这诸多异象,才未有机会多想……
难道真的是……
明丹抬起头,看向祭台所在,隐约可见许多人围着那唯一的一道朱红,准备要将其扶下去。
那抹朱红顿时变得更加刺眼,明丹后退两步,虽然隔着一段距离,却依旧唯恐发生对视,突然就背过身去。
“冯小娘子!”
这道喊声让正处于慌乱中的明丹身形一颤,她转过头去,对上一张满含关切的少年脸庞,正是同在仙台宫中、常对她示好的邱问。
“邪祟已经被诛杀。”邱问安慰她:“不必再害怕了。”
明丹转回头,揪紧了袖中手指。
不,这个与她无关的邪祟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意……她害怕的是,或许有更凶猛更可怕的邪祟复生了。
“别再跟着我!”明丹快步走开,只想赶紧避得再远些,才好冷静整理这杂乱心绪。
“少微。”
喊声入耳,明丹眼睛一颤,好似整颗心被猛然拽起,一时没敢有任何动作与应答。
直到冯序走到她面前,担心地看着她:“可是吓着了?”
明丹缓了缓,这才敢试着喊一声:“舅父……”
冯序作为世子,也跟随鲁侯前来参祭,与其他公侯世子们在一处。直到发生混乱,他才奔去鲁侯身侧保护问询,鲁侯自是无恙,催他去看一看自家小辈。
此刻冯序便温声安抚:“不必害怕,乱象已除,自有天子与巫神庇佑。祭礼已结束,你若实在害怕,就先安心回去歇息。待此处事毕,我再使人与你送些安神的汤药过去。”
明丹含泪点头:“多谢舅父。”
这时,一名同伴跑来寻明丹,殷切关怀。
看着二人结伴回去,冯序才转身离开。
祭台上方,半边身体靠在郁司巫身上,即将被人扶下去的少微,声音虚弱地道:“慢一些……”
以为她身上太痛,扶着她的人便小心翼翼地将动作放慢。
这间隙,少微转头,向祭台下方垂视。
罩着黑袍的人经过她目光下,若有所察地慢下脚步。
赤阳抬首,瞳孔中倒映出跳跃的火光,和一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庞。
面具已摘下,她已不再需要向他掩饰样貌。
她就这样虚弱地垂视过来,嘴角溢着血迹,对视间,却依旧透出属于反抗者的不驯,胜利者的孤傲。
她在看他,光明正大地看清他。
她伤重到需要旁人扶着才能站立,可实际上她得到了真正足以支撑自己的力量,她已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轻易倒下了。
她是如何逃脱的,她究竟为什么没死……这些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一局,他输了。
那双目光被搀扶着一寸寸消失,赤阳雪白的面部肌肤上一点点绽出数片红斑。
顺真见状,立时不安地垂下眼睛。
师父脸上忽现红斑,只会有两种缘故,一是遭日光暴晒,二是心绪遭受剧烈影响。
顺真垂首低声请示:“师父,是否要彻查那些飞禽异样的根由……”
赤阳面无表情地扫过上方的铜火盆:“不必了。”
纵然猜得到,早也烧得不留痕迹了。
况且这根本不重要,祝执咽气前甚至认下了邪祟的身份,而今晚她之所以能完成轰动人心的祭祀,更多的力量本就源于她本身,这世间从不缺少手持秘方可以制造异象的方士,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支撑起这样一场祭祀。
此时她留下的人心共识念力尚未散去,贸然揣测之人,只会折损自身。
这一局已经输了,不能因为不肯服输而输掉更多。
“后续如何料理,仙师可有高见?”皇帝看向祝执尸身所在,询问赤阳的看法。
赤阳敛眸,没有质疑任何人和事,只平静地道:“既为邪祟,理应焚之,以祭天地山川神鬼。”
皇帝认同地点了头。
这场大祭以祝执的尸身被绑上高台石柱焚烧作为收尾。
这团火烧得十分旺盛,仿佛他备在山庄上的火油悉数浇泼于己身。
刘岐注视着那团火光。
今夜这场大火,烧去了一只长在他心间的邪祟。
也烧出了一只真正的朱雀。
灼人火光下,刘岐垂眸,看着自己身前以及衣袖处沾染着的沉暗血迹,这是朱雀在烈火中奋力挣扎涅槃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朕再问你一次,你是为何事而请罪?”
一个时辰后,刘岐再次跪坐于君父面前,垂眸间视线恰落在衣袍上的血迹处。
皇帝已回到陵舍中,芮皇后因受到惊吓已去歇息,此刻在场的只有太子刘承,相国严勉,以及郭食等内侍。
面对君父这声质问,刘岐未及回答,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走了进来。
“启禀陛下,祝执于三十里外的别庄突发大火,整座庄子皆焚于火中,数十名护卫也悉数葬身,只有医者和婢女及时逃出。”
“既是祝执的护卫,必然都颇有身手,为何还不比医者婢女擅长逃命?”皇帝在问贺平春,目光却在跪着的少年身上。
“观现场痕迹,有过刀刃兵杀,巡逻的禁军与绣衣卫赶到时,手持兵刃者尚未离开,他们已自认乃是六皇子的侍从,因救火误入此地,反遭庄上之人持刃逼杀,唯有出手自保肃清此乱。”贺平春言辞明了:“现已将连同医者在内的一干人等悉数带回。”
随着贺平春的声音停下,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郭食眉头微动,刘承则愕然看向跪着的刘岐。
直到皇帝抬眸开口:“你在赶来皇陵之前,就已经带人杀到了他的庄子上,所以你是为此而请罪。”
刘岐顿首:“父皇明鉴,儿臣起初确实是为了救火,并不知那处是祝执的别庄,只因担心有人蓄意纵火生事,冲撞妨碍长陵大祭。”
皇帝声音哑极:“所以你就去杀人,杀人见血就不是冲撞妨碍大祭了?”
“是他们先动了手。儿臣赶到时,已起血光,他们正在围杀他人。”刘岐道:“儿臣不慎卷入,唯有动手肃清。”
少年的声音没有半点畏惧瑟缩,只有平直的叙述与一股无名的固执。
“好一个唯有动手肃清。”皇帝注视着他,定声问:“朕且问你一句,杀尽他别庄上的人也好,方才射杀他罢,你当真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