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浸月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,声音依旧冷静:“让你父亲上奏参他们一本?劾他们‘其子在赛场行事不端’?芷瑶,这本就是孩童间的比赛切磋,往轻了说是打闹嬉戏。若我方率先较真,反倒显得心胸狭窄,落人口实。”
她分析得条理清晰,但交叠放在膝上的手,却不自觉地收紧指尖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计时的线香即将燃尽,清晖学苑仍落后两分。
谢闻铮被对方两人一左一右死死卡在中间,几乎无法举弓。
就在香灰即将坠落的最后一瞬!
谢闻铮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。他忽然双足脱镫,竟从被夹击的马背上悍然跃起,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,弓如满月——
嗖!嗖!嗖!
三支羽箭连珠般破空而出,几乎是同时,精准无比地钉入了远处三个不同位置的箭靶红心!
而他本人,重重地落回马鞍之上,身体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地晃了一下,被他强行稳住。
全场有刹那的死寂,紧接着,清晖学苑的人疯狂地欢呼起来: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。
“阿月你看见了吗,谢闻铮他好厉害,好厉害啊。”陆芷瑶一把抱住江浸月,仿佛被少年的热血感染道,语气再也没有之前的轻视。
江浸月只是微扬唇角,但紧绷的身体终于是松了口气:“没事就好”。
那鲜衣怒马的少年,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汗珠,剑眉斜飞,目若朗星,正如灼灼骄阳般,引人眩目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快了半拍,与读书写字时的沉静全然不同。
而谢闻铮,他的目光扫过情绪沸腾的观礼棚,终于,在队伍的最末处,看见了江浸月的身影。
见她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,谢闻铮心里那点得意的火苗仿佛被浇了勺冷水,忍不住冷哼一声:“真没劲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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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征为事,羽为物。五音不乱,则无怗懘之音矣;国之五常不悖,则无倾颓之象矣……”引用《乐记》原文
待裁判宣布胜负,谢闻铮却顾不得上来道贺的同窗,一勒缰绳,调转马头,径直朝着场外而去。
“哎?谢小侯爷这是怎么了?”
“难道还不尽兴,还想出去跑两圈?”
同窗们的嬉笑声响在耳边,江浸月却注意到谢闻铮那极不自然弯曲的脚踝,眉间染上一丝忧虑。
为了赢下这一场,他想必要吃好些苦头。
这样想着,江浸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,见人已远去,正要收回目光,却突然,感受到一阵晦暗的眼神。
只见骑射场的对面,一紫衣少年正双臂环抱,嘴角下撇,看着这边欢呼兴奋的盛况,眼里是要溢出来的阴鸷与嫉恨。
兖王之子,明珩,凌云府数一数二的弟子。正如凌云府与清晖学苑一直以来的较劲,他正是此次小试中,谢闻铮最大的竞争对手。
似乎察觉到江浸月的注视,明珩猛地转回视线,与她的目光碰撞上。
他先是一愣,随即嘴角扯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,似是警告,又似是玩味。
气温仿佛更加炎热,沾墨的衣袖也湿润得贴在皮肤上,甚是不适。江浸月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然移开目光。
心里,渐渐描摹出一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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喧嚣逐渐散去,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考场很快变得冷清,只余下几个洒扫仆役。
江浸月却并未随人流离开,而是独自立在门前,淡青的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,目光沉静地望着通往骑射场的路径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不多时,一阵马蹄声传来。
只见谢闻铮策马而归。此时,他脸上的张扬神色已然收敛,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。
行至门前,他微微一愣,显然没料到还会有人在此,尤其那人还是江浸月。
他立刻挺直了背,驱马缓步靠近她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笑容:“大才女这是怎么了?终于被小爷我的风采迷住了?”
江浸月没理会他的调侃,从书囊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药包,伸手递到他面前。
“做什么?”谢闻铮怔住。
“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,对你的脚伤有益。”她的语气平淡无波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:“你方才落马时,右腿承力过度,旧伤想必复发了。”
谢闻铮脸色微变,嘴硬道:“谁……谁受伤了?小爷我好得很!”
江浸月也不强求,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,淡淡补了一句:“不必多想,你这伤,追根究底是因那日救我而起,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此话一出,仿佛精准地戳中了谢闻铮的别扭之处。
他像是被踩了尾巴,梗着脖子道:“谁多想了!既然是谢礼,小爷我收了就是。”
说完,他便伸手去拿,却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。
冰凉而轻柔的触感,和他发烫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谢闻铮收回手,一抹红霞瞬间飞上脸颊。
“我……我还马去了,你也早些回府。”心慌意乱地说完话,谢闻铮故作潇洒地扭头勒马,转身离去,四肢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僵硬。
远远望去,只见他停在了武备场外,翻身下马,便是一个趔趄,幸而被一旁家仆扶住,才稳住了身形。
直至他被送上了侯府的马车,渐渐驶离,江浸月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夕阳西斜,透过树枝,洒下一地碎金。
“小姐,小姐。”急切的呼唤声响起。
马车刚停稳,琼儿便一跃而下,一路小跑到她面前,气喘吁吁道:“小姐,奴婢好像记错了时间,晚了半个时辰才来接您……呜呜,请小姐责罚。”
江浸月却摇了摇头,唇角微扬:“没有,你来的,正是时候。”
“啊?”琼儿一怔。
江浸月抬眼,看向武备场的方向,轻声道:“那几个人,也仔细查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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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阑人静,丞相府的书房内,烛火正亮,将伏案的身影拉得悠长。
江知云轻轻合上最后一份批阅完毕的公文,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心,正欲起身,却听门外传来几声轻而稳的叩响。
“父亲,是我。”是江浸月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江知云重新坐稳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。
江浸月推门而入,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参茶,轻轻放在书案一角:“夜深了,父亲莫要太过劳神。”
江知云颔首,目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,问道:“今日京苑小试,感觉如何?可有把握?”
江浸月微微垂眸,旋即抬起,眼神清澈而笃定:“回父亲,约有七成把握,可夺魁首。”
“哦?”江知云端起参茶,吹了吹热气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那另外三成,在于何处?”
“在于陛下的心意。”江浸月声音平稳,却语出惊人。
江知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:“何以见得?”
“女儿近日一直在思索,为何宸京之内,要分设‘凌云’与‘清晖’两座官学,彼此较劲,又同场竞技。”
江浸月缓缓道,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:“今日赛场,见凌云府学子,皆锦衣华服,气度矜贵,举手投足间自带雍容。而清晖学苑同窗,则多显沉稳勤勉之风。”
她略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