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。
她的动作有些突兀,甚至带着点慌乱的意味。裴泽野低头看她,眼神深暗不明。她避开了他的视线,转向原初礼,伸出手。
“初礼,”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我们……坐下慢慢聊,好吗?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,我慢慢告诉你。”
她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。
原初礼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久到文冬瑶几乎要以为程序卡住了。然后,他慢慢伸出手,握住她的。
触感温热,干燥,指节分明。和记忆里那个因为常年输液而指尖冰凉、手背布满针孔的少年不同。但握紧的力度,那种带着些微迟疑却最终坚定的收拢,却一模一样。
他乖乖地跟着她,在沙发上坐下。
裴泽野站在原地,双臂环抱胸前,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,然后移回原初礼脸上。他的表情重新变得难以解读,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社交面具。
“连性格都复刻得这么彻底吗?”他轻声自语,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,“……有趣。”
他忽然觉得,站在这里看自己妻子和她“死而复生”的初恋叙旧,实在有些荒谬——对方只是个机器,他在怕什么。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,转身,“那你们聊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,“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。”
“泽野。”文冬瑶叫住他。
他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复杂的鼻音,她很感谢裴泽野给出的二人空间,虽然知道面前这个只是非常接近的机器人,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,想要倾诉。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,生日礼物。
裴泽野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然后,他抬起手,随意地挥了挥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聊得开心。”
他走向书房,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。转过走廊的转角,他并没有推门进去,而是向后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仰起头,闭上眼。
黑暗里,刚才那一幕反复灼烧:她扑进那个“人”怀里的身影,她看着“他”时瞬间崩溃又瞬间亮起的眼神,还有她握住“他”手时,那种近乎虔诚的颤抖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无声地咀嚼这三个字,舌尖泛起苦涩。
如果不是拖不住了……
如果不是三天前,原家的家族信托律师找上门,拿出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执行文件;如果不是“方舟计划”的首席工程师警告,ark-01的初始化窗口只剩最后一周;如果不是文冬瑶的病情监测报告显示,她的朊蛋白沉积速度正在加快——
他绝不允许这个东西踏进他们的生活。
一天都不行。
机器人也不可以!
他缓缓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丝温和的假象剥落,只剩下冰冷的、压抑的暗火。他听着客厅传来隐约的、絮絮的谈话声,那是文冬瑶在轻声细语地解释这十年。
他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想象她的表情。一定温柔极了,耐心极了,就像很多年前,她对着病床上那个真正的原初礼说话时的模样。
裴泽野慢慢地、慢慢地,捏紧了拳头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咯咯作响。
你最好真的只是个机器。
他在心里,对着客厅的方向,无声地说。
最好永远都只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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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,文冬瑶和原初礼并肩坐在沙发上。
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所以……现在是2226年了。”原初礼消化着她刚才简略的叙述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,“我睡了整整十年。”
“嗯。”文冬瑶点头,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侧脸。灯光下,他的皮肤细腻得没有一丝毛孔,那是顶级仿生材料的特性,但她宁愿相信这是少年独有的光泽。“科技发展很快,很多当年不可能的事,现在都实现了。”
“比如把我救活?”他转头看她,眼神清澈得让她心口发疼。
“……对。”她避开那个眼神,端起已经凉透的香槟,抿了一小口,“比如把你救活。”
“我的病呢?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“我记得……很疼。最后那段时间,这里像烧着一团火,脑子却像冻在冰里。”
文冬瑶的呼吸一窒。
那是朊蛋白病三期的典型症状。神经系统被错误蛋白侵蚀,冷热感知错乱,伴随剧痛和认知功能障碍。她太熟悉了,因为她自己,也正在缓慢地走向那个阶段。
“治愈了。”她重复裴泽野的谎言,声音有些发虚,“纳米技术清除了所有病变蛋白。你现在很健康,初礼。”
原初礼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问:“那你呢,冬瑶?”
文冬瑶一愣。
“你的病,”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,“好了吗?”
一瞬间,文冬瑶几乎要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。知道虽然她是1期幸存者,但每天还是要靠药物维持正常,知道她的时间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多。
但下一秒,原初礼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初醒般的懵懂和依赖。
“我记得你也是生病的小孩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有些勉强,“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,对吗?八岁?”
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。
文冬瑶的鼻腔骤然酸涩。
“对。”她点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“八岁。你在214病房,我在216。你偷溜过来找我下棋,被护士长抓个正着。”
原初礼的眼睛亮了亮,像是记忆被激活的闪光。
“我好像记得……你当时输哭了。”
“是你耍赖!”文冬瑶脱口而出,带着哭腔的笑意,“明明说好让我五子,结果中途反悔!”
“我没有。”原初礼认真地反驳,眉头微微蹙起——那个熟悉的、固执的小表情,“我是看你快输了,想让你几步。”
“你就是耍赖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幼稚的对话,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尘封十年的密室。那些被病痛、时间和刻意遗忘所覆盖的细节,争先恐后地涌出来:共享的止痛药,偷偷传递的漫画书,在深夜疼痛无法入睡时,隔着墙壁轻轻敲击的摩斯密码……
原初礼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叙述,眼神逐渐变得柔软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,却在半空中停住,犹豫了一下,最后轻轻落在她手背上。
只是触碰。
但文冬瑶却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一颤。
太真实了。
掌心的温度,皮肤的纹理,甚至指尖那些细微的、因为常年写代码而留下的、几乎不可察的薄茧——都和记忆严丝合缝。
“冬瑶,”他轻声叫她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我醒来了,你……高兴吗?”
文冬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看着眼前这张跨越了十年生死、却又近在咫尺的脸。
理智告诉她,这是假的!是程序!是裴泽野公司的最新科技产品!
但情感已经决堤。
她用力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。
“高兴。”她哽咽着,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,“初礼,我……我很想你。”
这句话,她藏在心里十年。
对墓碑说过,对星空说过,对着他留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