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黑色蚂蚱还在跟着。
朱柿推开院门,一切都和几刻钟前一样,家里静悄悄的。
但其实朱青床上,在她的旁边,躺着一只灰白色的鬼。
躺在朱青旁边的这只鬼,把皮铺在塌上,皮是断开的,切成一块一块。
它直挺挺躺着,一点点地把朱青身上的内脏拆下来,放到自己身上。
朱青面如翠色,两颊凹陷,头发根根脱落。
一院之隔的朱柿一无所知,她冲屋里甜甜地喊“姐姐,姐姐”,小狗还绕着她摇尾巴。
也就是一刹那的事,躺在朱青旁边的鬼突然感受到什么,惊恐万分。
它浑身皮肤如麻布一样断裂,发出“簌簌簌簌”声,朱青的内脏瞬间回归原位。
一只大手从朱柿身子里伸出来,“唰”地将灰白鬼勾过去,一下勾进朱柿身体里。
朱柿无知无觉,面不改色。
当朱柿推开屋门时,一切如常。
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朱青一大把头发掉在枕头边。
朱柿摸了摸姐姐的手,却被狠狠冰了一下,她立刻趴下身,仔细摸了会。
朱柿想起还有一包药,转身跑向柴房。
一抬头,无序就站在院子中央,缓缓朝她走来。
他今日不再是一身玄色,衣袍靛蓝金丝,袍带束腰,紫色发带飘拂如烟。
无序看着更精神了,不知他去哪里吸饱了鬼气,整只鬼异常昳丽明艳。
朱柿虽然记性不好,但她牢牢记得昨晚无序救过姐姐。
所以她看到无序,就像看到姐姐一样,乐颠颠地跑到他跟前。
猪骨汤
朱柿跑向无序的时候,小狗也吐着舌头屁颠颠跟上。
一股扑面而来的喜悦感冲向无序,他下意识往后躲开半步。
萧萧肃肃,腰细膀阔的男鬼竟然对着笨拙的凡人后退了半步。
无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,为自己方才后退的动作感到不快。
朱柿奔过来时,带起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甜味。一股绵密的,不冷不潮不闷的气味。
这或许是凡人情绪的味道,无序从来没有闻过,陌生感让他瞬间警惕。
朱柿一下就追上了那半步,抬起双手,把手举到最高,拍拍无序的脸颊,甜甜地说:“你来啦!”
她原本打算摸一下无序发带,那条如烟雾般若隐若现的发带,实在是瞩目。可惜朱柿抬高了手,也碰不到无序后脑勺。
其实朱柿一直在等无序。从昨晚姐姐吐血,到早上一个人出门,甚至杨大爷答应给她找活干时,她都想到了无序。妖怪还在不在?她好想和他说说话。
无序却在懊恼自己刚才后退的事。面对比朱柿凶残千百倍的妖鬼,他都嗤之以鼻,何曾怯懦过。
他克制自己躲避的冲动,像一座小山一样,稳稳站着。从背影看,他双腿修长有力,负手站立,完全看不出方才一闪而过的慌张。
甚至,无序干脆拉朱柿过来,将她困在怀里,强迫自己感受那股陌生的味道。
朱柿亦步亦趋地配合,还主动用侧脸贴住无序的胸膛,把手搭在他胸前的头发上。
她记得这个怀抱,是棉被包裹住的感觉。朱柿侧耳听着无序身体内传来的无边的寂静,没有留意无序身上的紧绷感。
无序在朱柿贴上来的瞬间,忍耐住不适,在她大椎处画了个圈。
这个圈迅速变成黑色,从朱柿的背面可以看到,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开了一个洞。而朱柿却侧着脸贴着无序的胸膛,满脸信任。
无序从朱柿脖子上的黑洞里,掏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,看着像一团棉絮。
但其实是刚刚那只灰白鬼的鬼魂。是朱柿身上的鬼虫吸引过来的,鬼虫想吞掉它,朱柿却吸收不了。
朽覆存活万年,还越来越强大,就是靠示弱吸引极恶之鬼,接着吞吃它们。
无序把这团灰白色的棉絮放回朱柿脖子处的黑洞里。
朱柿吸收不了,他必须处理掉,否则这个凡人会死。
宿主一死,朽覆即刻自由,再想抓住就劳神费力了。
无序用大手掌住朱柿后脑勺,像把玩茶杯一样,轻轻转了一下,将她的脸掰正,与自己面对面。
他低下头,唇贴着唇的瞬间,朱柿就明白无序的意思,她跟上次一样乖乖不动,让无序碾磨她的唇瓣。
她学嗷嗷待哺的小鸟,认真张开嘴,一本正经地任由无序深入。还主动含住冰凉的东西,勾进嘴里,紧紧咬住。
那样子像小鸟笨拙吞咽长虫,小猫玩弄大鼠一样,既好奇又热情……
无序将藏在朱柿大椎处的鬼虫钉牢,鬼力一点点从她喉管中溢出,进入无序体内,但灰白鬼魂却没办法吸出来。
无序放开朱柿,重新抽出那团棉絮。或许是凡人本能排斥这些阴邪外物,宿主不愿意,鬼虫再怎么馋也无济于事。
无序将鬼魂放到朱柿面前,她的瞳孔瞬间放大,直勾勾盯着,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。
无序不知道朱柿看到的是什么,他把鬼魂幻化成人类的食物,而这食物会是朱柿此刻最想要吃的。
她想伸手过去,但又立刻缩了回来,怯生生看向无序。
无序二话不说,强硬地把东西往朱柿嘴边怼,朱柿吓得忙挡住,小心翼翼捧起来。
从无序的视角看,她捧着那团恶鬼的鬼魂,激动得脸颊泛红,两眼发光。无序完全无法理解她莫名的情绪。
朱柿看到的是一碗,是镇上最好的酒楼的菜品,她小时候和姐姐看过。
一条猪腿,用米酒酿泡一日,蒸熟后快刀切成片。加入一茶杯糯米、花生、香菇、咸肉丁、笋片、紫苏油、蒜末葱花,然后放在碗里隔水蒸熟。
当时朱青牵着她卖柴火,最喜欢守在酒楼食铺前,一天起码可以卖出去一担。
把柴火送进酒楼时,朱柿经过厨房,偷看了一眼,恰好看到在做猪骨汤。
或许是今日杨大爷的猪肉摊,勾起了朱柿肚里的馋虫。
她双手捧着猪骨汤,手指甲缝里还有姐姐的血污。
朱柿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口。香浓热烫的骨头汤,仅仅几滴,就让她通体温暖,浑身疼痛消散。
朱柿转身跑向屋子,想拿给朱青喝。但她刚踏出一步,手上的猪骨汤就消失了。
手上空空荡荡,只有厚茧子和掌纹上纵横的泥垢。
朱柿浑身僵了僵,下意识转身求助无序 ,但他站的地方也空荡荡。
刚刚的仿佛是场梦,连上一秒感受到的全身温暖,也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朱柿仍旧觉得寒气从胃底冒到肺,再从肺直冲鼻腔。手脚也还是疼的。
方才的一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朱柿突然觉得很累,很累很累。
她缓缓蹲在地上,不自觉地用手指扣地上的草,像过去每一次等待姐姐接客时一样,蹲在地上发呆。
她静静地想,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?无序生气了。
她怎么也想不出来,到底错了哪里。她听姐姐的话,不随便拿别人的东西,所以等无序同意她才碰的。
那他为什么生气了?
朱柿挠挠头,突然恍然大悟。一定是她先偷偷喝了一口,她应该先给姐姐喝的。
她太坏了,没有先给姐姐喝。
无序生气了,他还会再来吗?她好想他再来,以后她一定不会再这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