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括去世那天,被重新推回抢救室之前,也不哭不闹,羸弱的手指挠着祝国行手心,笑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,怎么激动起来还哭鼻子呀。
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。
死亡扑面而来,青春仓促消失。
祝国行亲手埋掉了自己的软弱,爱情,以及年轻的良心。
梦醒来时有些怅然。
大概生活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。
不能一蹶不振,不要失无所失。
认真来说祝国行的确在努力地构筑新生。
兰景莼和双胞胎儿子的问世,让他走出了沉甸甸的阴霾。
纵使他明白那种结合是各取所需。但只要膝下还能有人同她制衡,两个儿子健康成长,别的,都不算大事。他早已错过寻找真爱的年龄。
毕生所求,只剩一个安心。
为何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看着眼前在他的问责下,已经揉红了鼻头,表情像是拧得出水的女儿。
她本该成为过去式,却又仓促地回来,像旧时的神佛降临在早已废神龛,换信仰的新朝代里来。别扭的,格格不入的。
祝国行知道不是她的错。
是自己的错。可他没法道歉。他也不过是想离开过去的阴影,好好地活。
为了达成这点,他不可能不为新的家人考虑。
覆水难收,无力回头。
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,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。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后,祝国行必须承认,他给不了女儿真正想要的,女儿亦无法成为他真正期望的。
他们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。
“所以我觉得,就这样吧,及时止损。”
女儿说,站了起来,不再拖泥带水的态度。
“就当祝思月已经死在海里了,那样至少比现在要美好,不是吗?”
“车钥匙和家门钥匙,我都会放在房间里。”
“昨天给大家添麻烦的事,我很抱歉,也不是故意不接电话,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在控制不住地惹麻烦,我也很累了。”
“最后祝你家庭幸福,祝叔。”
她合上门,到走也没有喊出一声“爸爸”。
颠扑不破的
必要衣物、值钱的首饰、从淮岛拿回的“薛媛”相关身份证明证件……
能带走的东西也不算很多,行李箱比来时再大一点点就好了。这就是没有“家”的感觉,只要想离开某个地方,永远都利落。
那张祝国行给的银行副卡和钥匙们一并放在梳妆台,毕竟是不在自己名下的东西。
不需要了。
薛媛只埋着头将那些确定属于她的东西一样样叠好,整齐装填进她的移动小窝。
“卡你拿走。”
祝国行不知何时跟过来了,抱臂站在门口。
脸色不好看,语气也很糟糕,但从他并未对她的离去提出任何异议这行为,薛媛判断,告别也是正中祝国行下怀。
挺好的,解脱了。
做父母的不好抛弃子女,但孩子翅膀硬了要自己飞走,父母就管不着。合理的台阶,早失去亲近的他们不必再因血缘而强行挤在同一屋檐下相互折磨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也还有钱。”
她摇摇头,用尽可能淡然的语气。
“一个人生活完全没问题。”
其实没什么赌气成分,全是真心实意的陈述,但在祝国行听来好像又是讽刺。
“你确定是一个人?”他声音沉沉,“还是说,你已经跟裴弋山私下商量好了,要跟他结婚?”
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父女在告别时也要剑拔弩张呢?
疲累感又漫上来。
薛媛控制不住地硬了语气:
“从昨晚到今天,我还没有跟他有过任何交流。我有手有脚,在没有你或裴弋山的那些日子里,一个人也活过来了,不是吗?”
祝国行显然有被刺到,一时哽住,像块石头,沉默地又侯了良久,再开口,语气变了。
变得很轻很缓:“思月,你在怨我,对吗?”
叫回了最开始的“思月”。
薛媛知道,这是祝国行内心动摇的表现。
如果现在她说软话,他们或许会回到原点,像书房里那一切没发生过,间歇性遗忘兰姨今日的挑拨离间。可那不是她想要的,问题永远需要解决而非掩藏,她厌倦了拖泥带水的一切。
“我当然怨你了。”
于是她破罐破摔,不再掩藏任何。
“不仅怨你,我还很疑惑。如果那个夏天,在海里先捞到的尸体不是祝思凯而是我的……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会像当初放弃我一样,放弃对祝思凯‘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’吗?”
……
在这个家,激怒一个人比安抚一个人容易。
只要说真心话就可以。
非常不体面的告别。
薛媛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只听见祝国行离开的脚步踏得又重又急。没多久,楼上主卧传来摔门的动静。剧烈如山崩。
被动静吸引的人很快分成两拨,兰姨上三楼,而祝合景出现在薛媛房间口。
“爸赶你走?”
见了这翻箱倒柜的动静,祝合景以为她要被扫地出门。到底还是孩子,肉眼可见急了,竟说出要去为薛媛求情的言论。
“别。”
薛媛拉住弟弟的胳膊,叫他坐在床上,又去将罅开的房门关好,跟他耐心解释自己和祝国行商量后,决定离开这栋房子的事实。
感觉上好像是内斗输给兰姨所以含恨离开。
狼狈的那种。
实际上薛媛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,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,还能看到祝合景为她着急,反倒恶趣味地体会到了一丝欣慰。
“你以后还能来花店见我,有什么区别?”
半开玩笑地弹了弹祝合景手背。
“开心点,祝我重获自由。”
……
窗帘系好,绿植浇完水,床单拉平整。
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关上房门。
楼下客厅空空如也,落针可闻。或许育儿嫂见势不对,把双胞胎带出门了。也好,省了虚与委蛇的道别。
薛媛默然地将脚捅进鞋子。
正要走,身后冷不丁传来兰姨的询问:
“回公寓吗?我送你。”
许是祝国行那边态度已经明朗,兰姨也不再装模做样地劝了。
“不用麻烦。”薛媛摆摆手,婉言谢绝。
“是我有话要跟你聊。”兰姨笑了,拎着手包,来到她身边。“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。”
车在往很偏僻的地方开。
窗外的风景从厚到薄,像墨被晕开,最后停留在一条完全不起眼的,夹在两栋旧楼里的小巷口。逼仄的地方。墙角潮湿生了绿苔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土腥。
不过目的地那名为“禅意”的茶室倒干净明亮,日式的装修,玻璃门背后两盆生机勃勃的米竹,上面挂着“一帆风顺”的红色信笺。
适逢饭点,店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个年轻姑娘在前台玩手机,见了兰姨,迎上来亲热地叫小姨。
“茶铺是我娘家人开的。”
跟她打过招呼,兰姨领着薛媛走上前台旁侧狭窄的楼梯,淡淡解释。
“自家地儿,讲话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