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头朝下,脸色因虚脱而显得格外惨白,疲累地急喘着,血液混着汗水成股流淌。
她的右手紧捏一柄荆棘利刺的漆黑长剑,剑尖钉穿一颗s级怪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头颅,直凿地面,地砖蛛网般破碎。
而她的左手,则死死往胸口回笼,细看会发现被她竭力护在怀中的襁褓。
那些怪物死后并没有消停,周围白雾弥漫,仿佛在抽取它们惨死的怨气和恶念。
诸多恶念凝实,化作沥青般浓稠黏腻的黑气,在女人周遭蠢蠢欲动,女人气息愈发虚弱,死亡近在咫尺。
直至宴朔现身,它们似乎畏惧,朝外退散。
宴朔第一时间看向女人怀中不足周岁的婴儿,他不会认错,这个婴儿就是谢叙白。
记忆中的谢叙白,从一开始就是普通人,然而他却在这个婴儿的身上,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力量,尽管很微弱,却叫祂也心惊。
可与之同时,婴儿身上弥漫着一股强烈浓郁的死气,宴朔透视皮下,发现婴儿的五脏六腑被黑气侵蚀,经脉血管堵塞,细如发丝,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降。
若非女人用精神力维系着婴儿的心脉,恐怕下一秒婴儿就会断气。
宴朔终于在此刻明白,为什么谢语春有着长寿的面相,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死气,病骨沉疴。
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襁褓里的谢叙白,心中泛起微妙的异样,不等他开口询问,女人却猛地咳嗽一声,哇地呛出一大口鲜血。
那血洒在地上,红中透黑,还有破碎的脏器血块。
宴朔本该对一名人类的生死不为所动,但心里刹那间冒出谢叙白那张脸。
他仍旧记得青年那双颤动的瞳孔,澄澈干净,望着时光之镜中的谢语春,泛起孺慕怀念的粼粼微光。
心中一动,手便伸了出去,搀扶上女人的手臂。
女人快速地换上一口气,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力气,反手抓住宴朔,让宴朔触碰怀中的婴儿。
“没时间了,这是最后的机会,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次。”女人恳求地说,语调不似人类的语言,含着某种古老神秘的韵律,“请您为他赐下祝福。”
宴朔心里的古怪更重一分。
司职蛊惑、破坏、灾厄的邪神,还是头一次被人恳求赐福。
即便谢叙白是他见过最特殊的人类,对方又能承担起他的力量吗?何况这还是一个心智不全,没能发育完全的婴儿。
女人没有再开口,含着期望与希望,沉静地凝视着他,她的气息愈发虚弱了,但那不意味着她的消逝。
宴朔敏锐地发觉女人的心脏从躯体中消失了,此外还有内脏、四肢,眼睛、嘴……诸多器官逐一消失,她的灵魂亦随着肉身的死亡,以一种残酷到触目惊心的方式,破除因果,由人类强行转变为某种虚无强大的存在。
这个女人做了什么?她献祭了自己?
宴朔有股窥见蚂蚁以命为筹码、吞吃大象的惊诧,终于气息不稳。
纵观场下,一片废墟,放眼望去都是碎肉残肢,尸骸遍野。黑气被女人的精神力阻挡在外,无时无刻不在释放浓烈的杀意。
正如女人所说的那样,没时间了,待到女人绝命之时,就是婴儿被大卸八块蚕食之期,局势紧张到一触即发。
可宴朔心里还有他无法忽视的问题,首先是他来到这里后,身上莫名其妙沾染上好几道因果,与还是婴儿的谢叙白藕断丝连。
其次女人似乎认得他?他没有印象,意味着记忆有损。
为什么说这是最后的机会,又为什么说最有希望,难道他们共同面临着什么困境?
迷雾重重,即便是宴朔也无法直接窥探,满腔困惑更是无从得解。宴朔特别厌恶这种被动到迷茫的状态,这让他感到烦躁无比,破坏的冲动愈发旺盛。
但鬼使神差的,触及婴儿脸蛋的一刹那,所有的困惑和暴戾从宴朔的心中涤荡一空,心安得令他诧异。
女人似乎误会了宴朔专注的凝视,沉默一秒,眼神闪烁,兀自镇定地开口:“我知道,您还在怨恨他的欺瞒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