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刹那,宴朔像是被魔法定格,整个身体猝然一僵,动都不敢动。
祂愤怒了那么久,空虚了那么久,找回这段记忆早已变成刻入骨血的执念,生怕自己多做点什么,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希望。
可祂又不敢什么都不做,怕机会转瞬成空。
于是所有精神力躁动狂喧,山呼海啸地奔涌沸腾,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,拽住那一点微小的线头死也不肯放手。
困惑、渴望、期许,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不安。
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乱地挤作一团,过往画面犹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。
那场战火,祂沉默良久。无论是反驳还是发怒,祂都没有多少经验,于是憋着一股没来由的气,将百姓给祂建造的祠堂尽数毁掉,一块砖一炷香都不肯留,闷着脑袋,不吭不响地挥动触手爬走。
白驹过隙,山川更迭。
此后,祂又有几次因为捱不住饿爬上岸。多数时候是藏在暗处,帮过人,吃完信仰就走。
但这样不留名不现身,信仰存续的时间太短,实在饿得太快,每每来不及再吃一顿,小黑章鱼的肚子就迅速瘪了下去,饿得它愤愤砸石头,想上街乞讨。
加上当时流传狐媚精怪之说,言道妖魔最喜欢以善容诱拐世人,再伺机将人吞吃入腹,小黑章鱼救完人却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举止叫人怀疑,会发自内心感谢祂的人就更少了。
那些获救的人,往往会在第一时间一惊一乍地蹿走,直至与人群会和,方才拍着胸脯夸耀自己刚才机灵,没有着了妖魔的道。
小黑章鱼:“……”
就很气。
当时还有个大名鼎鼎的普德寺,寺内有个十分了不得的僧人。
据说他出生伴随着祥瑞异象,龙鸣凤舞,百鸟盘旋,苦旱田地天降甘霖。后来年纪轻轻便习得高深佛法,下山历练屡行奇事。
其中,最让人津津乐道且广为流传的功绩,便是在狂放贼寇大肆屠杀时,劝人放下刀刃束手就擒。
原以为是自寻死路,谁知道叫他巧舌如莲一通游说,竟是成功了,惊掉无数人的下巴。
随后他又在穷山恶水之地开坛布道,也成功了!
要知道那些刁民大字不识一个,礼仪仁善全当放屁。若有人拿着稻谷猪仔教他们农耕畜牧,他们能反手将种子和猪全丢进锅里烹了吃,然后举着柴刀逼着那人把钱都掏出来,凶恶丑态淋漓尽致。
可那名僧人连这群人都能教化。
这些事迹,一度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,世人对其推崇备至,将其称为佛子转世,可解苦者百惑,度万鬼皈依。
彼时的小黑章鱼已在人间游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早已看透世人自负虚伪,多是沽名钓誉之辈。
听说这名僧人的奇闻后,祂不信,毕竟连识念广布的祂都做不到为世人解惑。
但它还是没忍住去了,因为心有愤懑,找不到答案。
更重要的是饿肚子真的很难受。
真的也好,假的也罢,祂想知道那名僧人怎么斩获那么多人的信仰。若是对方不肯教,祂便藏起来偷学。
刚巧遇到那名僧人历练归来。
盛夏蝉燥,旭日当空,半边天幕仿若披上一层缥缈的流金织锦。
那人立在莲池桥上,体态颀长,腰背笔直若劲柏,肤色冷白若冰雕雪砌,雪白袈裟随风蹁跹,如玉指尖拨动檀木佛珠。
又见他阖目垂睫,微微侧耳,嘴角缀着一抹清浅的笑意,似乎在听泉音清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