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艾琳,眼神坦诚:“我有非常明确的目的——我要留下来,我要让她知道我不会再离开。我也在一定程度上知道,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”
艾琳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说道:“所以,在你看来,你是在主动选择承受这些。”
“是的。”季殊的回答干脆利落,“我选择留下,选择承受,是我认为那是当时唯一的路。这不是在替她开脱。我只是想说,这整件事,不是简单的对错二分。我们两个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局面推向那个方向。”
这句话又让江眠的笔停在了纸面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季殊。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自怜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冷酷的清醒。
艾琳沉吟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:“现在回过头来看,你有没有想过,自己当时是否有别的选择?有没有什么,是你觉得自己可以做得不一样的?”
季殊沉默了更久。
“有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也许有很多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偷渡太危险了。我没死,是运气好。如果再来一次,我应该找更安全的方式。她本来就很怕我出事,我这样回来,只会让她更恐惧,更觉得局面失控。割腕也是。我跪在那里,她不出现,我就用那种方式逼她出来。我知道她会来,我知道她不会真的看着我死。但那之后呢?她看我倒在血泊里,那对她是什么样的冲击?会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?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“或许……我应该采取更温和的方式。或者先试着和她沟通,再采取行动,局面可能会轻松一些。但也说不定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依然在说。
“还有,我的认知也有很大的盲区。我过度相信她的理性和自控力,对她的心理状态观察得不够全面。因为她有临床心理学的博士学位,所以我在潜意识里认为,她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,导致我只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,却没能深入思考她的创伤。”
“我太自以为是了。我以为自己足够清醒,足够坚强,以为只要我扛住了,就能换来重新开始的机会。我甚至,中途已经发觉她在恐惧,发觉她想摧毁我的独立人格,想用那种方式来留住我。可我还是选择继续承受,继续忍耐。我没有及时察觉,她已经到了需要专业治疗的地步。我的行为,在某种程度上,纵容了她,也激化了她。”
艾琳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微微前倾身体,声音温和而认真:
“季殊,你说得很清楚,反思也很深刻。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季殊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确实是你行为中可以改进的部分。但我想请你区分清楚:你可以反思自己的选择,却不等于你需要为她的暴力行为负责。”
艾琳的语气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。
“她的失控、她的虐待行为、她对你的伤害——那些是她自己的责任。不是你‘做得不够好’才导致的,也不是你‘没有更早察觉’才引发的。你可以承认自己的选择有局限性,但不要把她的暴力归因到自己身上。”
季殊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的,艾琳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可以反思自己的选择,同时不替她的行为承担责任。这两件事,我可以分开。”
艾琳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:“很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换了一个更轻柔的语气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假设现在有一种方式,可以让你完全忘记这段经历,不再承受任何与之相关的痛苦——你会怎么看待这个选项?”
季殊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客观上来讲,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。”她说,声音轻了一些,“如果能用更温和的方式走到今天,谁又愿意承受这些痛苦呢?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迭在膝盖上的手。
“只是,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我并不后悔经历它,也并不愿意忘记它。”
“我知道,这段经历很不健康,甚至带有极强的毁灭色彩。但现在看来,它似乎是我们两个人基于各自的人格底色,不得不走的一条路。”季殊说,“她的底色是掌控,我的底色是承受。这两种东西撞在一起,就必然会产生那种毁灭性的反应。”
“当然,我不是说这条路是对的。从任何标准来看,它都是错的、极端的。但它确实给我们带来了反思和成长,也让我们看见了更真实的彼此。所以我不会去否定它,也不会刻意回避它,毕竟它已经发生了,它有它存在的意义。”
艾琳看着她,语气温和却认真:“你能这样想,说明你已经在尝试接纳这段经历了。但我也想提醒你——‘接纳痛苦’和‘美化痛苦’之间,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。你要小心。”
季殊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正因为我知道那条路有多可怕,我才更清楚,我们不能再走一次。”
艾琳看着眼前的女孩,思索片刻,又说道:
“季殊,你的理性分析能力很强,这让你能清晰地看待这段经历。但你知道吗,在面对巨大的痛苦时,我们的头脑有时会本能地启动‘理性化’这个防御机制——用逻辑去拆解、去分析、去赋予意义,以此来回避直接体验那些痛苦本身的情感冲击。你刚才描述了很多客观事实和想法,但对自己的感受谈得相对少一些。我希望你能尝试着,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强烈的情感。愤怒、悲伤、恐惧……它们都是正常的,不需要被解释或合理化,只需要被允许存在。”
季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……我会注意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您。”
江眠坐在一旁,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。她望向季殊,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她想起裴颜昨天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自责的、忏悔的、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话。而此刻,季殊坐在这里,用一种几乎同样清醒的目光,剖析着自己的盲区和错误。
这两个人,一个在病房里说她做错了太多事,一个在这里说自己也该反思,甚至说这段毁灭性的经历有其存在的意义。
江眠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,笔迹有些潦草。
艾琳给了季殊一段安静的时间后,换了一个更轻松的语气:
“季殊,等你康复之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季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显然想过很多次。
“我会先去和她聊聊。”她的声音很坚定,“等我们都能冷静地、平等地坐下来对话的时候,我会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。我的想法,我的感受,我的决定。”
“无论她怎么选择,我都会尊重。如果她愿意重新开始,我会用更健康的方式和她重新开始——有边界,有沟通,有彼此的尊重。如果她不想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,“如果她不想,我会离开,回到瑞士,过我自己的生活。我可以做到。”
艾琳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欣赏,也是一种温柔的、不带怜悯的理解。
“季殊,你今天展现出的洞察力和坚韧,非常了不起。不过,这段时间你所经历的一切,依然是重大的心理创伤。认知清晰不代表伤口已经愈合,自我反思也不等同于自我疗愈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。不只是讨论‘发生了什么’和‘为什么发生’,也去看看那些被压在最下面的感受——愤怒、恐惧、悲伤、委屈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