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,可他眼中疑惑却是更甚。
周隐瞪了他一眼,却见他皱眉起身,行至坐婆身边:“方才验身时,你可看仔细了?”
坐婆一愣,随即点了点头:“小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坐婆,被官府传唤不下数十次,不会看错的。小人方才触过,那女子下身确实是空的。怎么,大人是方才诊脉时发现了什么异常吗?”
林照沉吟道:“她脉象尺脉弱而寸脉强,脉搏左强右弱,一般来说,这是男子脉象。”
坐婆闻言笑道:“大人虽略通岐黄之术,但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。男女脉象并非固定,且这女子胸前绵软丰盈,想来应是大人多心了。”
“……如此。”
不多时,地上的女子被木板暂抬至内室医治。
忙活了一晚却毫无成效的周隐打了个呵欠,走过来:“寺内夜间值勤有铺板,你要去小憩会儿吗?”
林照摇了摇头。
周隐也不在意:“就知道你嫌脏,那你随意吧,我先去躺会儿了。”
说着,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对着林照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“最多眯个一个时辰,就又得起来忙活了——呼,成日熬夜,真感觉本官活不到不惑之年……”
周隐走后,林照立在院中停了片刻。
片刻后,他似是想到了什么,忽然快步向着方才木板抬往的内室走去。
门外空无一人,如今天色未亮,想必差役们是匆忙寻大夫去了。
他心下疑虑瞬间坐实,猛地推开了房门。
果不其然,内室那张简陋的床板上空空荡荡,哪里还有杨衡的半分影子?
“人屙者,阴阳人也。兼有男女体征,或内为男子但有胸乳,或内为妇人却生阳根,更有甚者,兼具男女脉象,极难辨别。”周隐一边照本宣科念完,一边瞥了眼上首张绮的面色,“少卿大人,如今杨衡装病逃逸,想来凶手就是此人!”
“一个大活人,就在这官署之内假模假样地撞了根柱子,就能够轻易地从两位怜香惜玉的朝廷命官手中逃跑?”张绮皮笑肉不笑地顿了顿,随即大力一拍桌板,冷声斥道,“你们二人玩忽职守,该当何罪?!”
周隐连忙跪下,转头一瞥,见身旁林照犹自直挺挺地站着,照袖一拽。
未动。
张绮挑眉:“林评事可是不服?”
他淡淡望着张绮:“张少卿不是早就猜到了杨衡的身份,刻意放他走的吗,何必将此事推诿到我与周寺正身上?”
对面张绮的眼神中一丝惊讶闪过,随即眯了眯眼:“哦?”
“此人去年秋日才至京中,观其犯案手法娴熟,并非初次犯案。张少卿调任京中前,曾为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,想必此前也曾在地方遇到过类似案件,两厢联系,那杨衡的身份应当很快就能查清楚吧?”
此前宗遥和周隐才查到臻梦阁,张绮便径直拿出了臻梦阁背后东家蒋指挥使的亲笔手书。蒋家是太后亲眷,圣上母族,不是张绮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能随意威慑的。他要说动蒋家同意搜查,必然要有切实的证据。
所以,当日他抬出木驴刑具,大概率就是想要对那些女子酷刑威慑,并行验身,被宗遥打断后,便顺势将案件移交给更为宽仁的周隐,暗中设套,引出凶手真身。
想来,当周隐从顺天府调来户籍之时,张绮就已经确定了杨衡的凶嫌身份。
林照抬眸:“大人就这么将人放走,不怕那杨衡狗急跳墙,被抓之前先杀了范氏女吗?”
话音刚落,张绮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毕,他面色玩味地望着林照。
“……林评事,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?”他慢条斯理道,“这范氏女,是你林照的未婚妻,她若身死,亦是你林家之过。而本官,只需要抓到凶嫌,此事便算完满……范氏女是生是死,与本官何干?”
正这时,刑堂院门,忽然被人一脚踹开。
一位黑衣束发的青年持剑而入,身后是躺倒在地的几名差役。他方才忽如鬼魅一般从天而降,打了内院刑堂几名差役一个措手不及,竟在瞬息之间就被人直接撂倒。
青年冷面肃然,被团团围住,一柄长剑却径直架上了张绮的脖子。
“沈江年?怎么是你?!”周隐惊声道。
“小人有办法能够找到姑娘。”沈江年没有答周隐的话,只是兀自将那开刃的剑锋往张绮脖颈处压了压,平静道,“还请张少卿放下私怨,按照小人所说的去做,解救我家姑娘。”
张绮虽是一惊,却仍旧嗤笑:“你觉得本官会怕你威胁?”
沈江年毫不犹豫地就在他脖子上拉了道口子,边上的差役见状一惊想要出手,却被那凛然的眼神径直骇退:“谁要上前,我立刻剐了他!”
意识到面前这个确是个不要命的,张绮顿了顿:“……你要本官做什么?”
“封锁城门,并在京中暗放出消息,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夫妇,不日抵京。”
张绮双目微凝:“本官若没记错,郑给事娶的,亦是范氏之女?”
“不错,范夫人正是我家姑娘的堂姐。”
张绮沉吟了片刻,忽然道:“本官可以答应你,不过,你需告诉本官,此话是何人教你说的?”
沈江年手指一顿,视线忽然转向林照。
“我不知她是谁,那女子面覆白巾,只说自己是奉林评事之命,前来引导。”他毫不犹豫地,便将女子此前交待过的绝不可说出是谁所教之言,抛掷脑后,“所以,此话大人应该去问林评事。”
血嫁衣(十一)
前夜,当周隐和林照离开府中后,宗遥伸了个懒腰。刚刚才散形恢复,她的魂体比以往更加虚弱了,林照才刚走,她就又有些困倦了。
她忽然觉得,其实没有实体也不错,至少,她现在就能自由地跟着他们进出大理寺。
但此前的种种作死行径,显然已经让林照对她的信任彻底破产了,他宁可拘着她,也不肯再随意让她独自出去了。
正这时,周府后门处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小缝。她一惊,正要藏起来,却发现来的只有一道步伐迟缓的脚步声。
她顿了脚,转过身去。
周府的烧饭老婆子秦大娘拎着菜篮,拖着老迈的步伐,进了院子。
秦大娘的儿子因触犯律法,被判流配琼州府。秦大娘年事已高,又无人侍奉,于是,作为主审官的周隐便时常接济一二。一来二去,秦大娘觉得自己不该白拿周隐的钱,便提出每日来府上为周隐做好早晚两餐饭食。
周隐推辞不过,只得应了,并且此后就真没舍得再多雇人。
秦大娘路过院中,见一位蓝衣女子向自己点头见礼,一愣:“姑娘是……?”
宗遥笑道:“在下是周寺正的朋友。”
“原来是府中有贵客来了,周大人也未提前说一声。”说完,她又招呼道,“天还未亮,周大人估摸着上值去了,姑娘还没用过早饭吧?我去给姑娘下碗馄饨,大早上刚割的新鲜肉,周大人可爱吃我包的馄饨了。”
见她就要进厨房,宗遥连忙喊住她:“不用了,本……我吃过了。”
秦大娘只得作罢,正要离开时,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方才院内还暗着,此刻辰时已至,天光乍现,日出前一点点幽蓝色的光亮将院内浓重的夜色逐渐驱散。
借着光,秦大娘盯着宗遥的脸,疑惑道:“姑娘从前是否来过府上?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

